现年五十多岁的以挪士牧师,还记得大约40多年前的一个腊月天。那是,14岁,青葱少年,单纯炙热,那年腊月的一天,零下几度,北风刷刷叫,他在冰天雪地里受了洗。当地教会有个观念:受洗一定要在冬天,天冷,正好看信心够不够。他没觉得这个是挑战,反而成为他温暖的记忆。
之后,他经历患难、低谷、迷离、被寻回和翻转决志,接着来到大城市牧会多年,从愣头青慢慢成熟,积累经验也尝试新路。
走过二三十年的服侍历程,他发现,他快要走过中年,新一代已经兴起,而他的老一代还在。他曾经对老家一位75岁还不肯放手的教会领袖说:“老哥,按着圣经,你早就退休了。”老人回他一句:“我比摩西还小着呢。”
他发现,他的服侍,是处在一个“承前启后”的阶段。从“看信心”到“看时代”,他有传承自老一辈的印迹,也有让老一辈看不懂的抉择。这些让他的故事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故事,也成为一个样本,可以让我们感受到和以挪士同时代的牧者的来时路和新探索。
第一部分:如何信主?如何翻转决志服事?
因大患难而信主
以挪士的家乡在中原地区。他说,他们那一带的教会早年受内地会影响,福音传到本省之后,教会曾有过发展与复兴,也经历过逼迫;传道人被迫外出,一路走一路又建立起新的教会。他就出生在这样的教会背景里。
以挪士的外婆是当地出了名的虔诚基督徒,常年劝家人信主,但起初以挪士和父母都不信。
1983年,正读小学三年级的以挪士和四年级的哥哥同时遭遇大患难。哥哥患了一场难以治好的重病,嘴歪眼斜;以挪士患上黄疸肝炎,“颜色全是黄的”。他们家条件原本不算差,为了治病花尽所有积蓄,牛和粮食都卖成了钱,病却不见好,一家人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治。
就在最绝望的时候,外婆到医院为兄弟俩祷告。以挪士说,这场祷告彻底改变了他们家的命运:就在祷告的同时,“哥哥的病一下子治愈了”;他自己的病较轻,随后也康复了。从那时起全家正式接受了信仰,他们家也成了当地的一个接待家庭,“从那时候就深深地扎下根了”。
信仰在他身上扎得有多深,一道考试题可以作证。试卷上问:人类是猿猴变的还是女娲造的?他写“上帝造人”。老师说,你这得不着分。他知道得不到分,还是那样写。
14岁那年腊月,他受了洗。日子是腊月二十三还是二十六,他已记不准,只记得零下几度,北风刷刷叫,穿着厚厚的棉衣。洗礼的时间定在寒冬腊月,不是偶然,而是特意为之。当地教会有个观念:受洗一定要在冬天受,天冷,正好看信心够不够。以挪士说,那天晚上他第二次经历神的大能——在冰天雪地里上来,不但没感冒,反而“感觉到身上暖暖的”。
同年他得到一本新约圣经。当时没有神学班,也没有大人教他读经,他就自己跪在卧室里读,从不坐着读,“就是渴慕、祷告”。他说现在讲道时背出来的经文,很多都是那时候记下的。16岁,他已经开始在小聚会点里讲道。
日进斗金,妻子却以泪洗面
1993年前后,以挪士结婚。妻子出身虔诚的基督徒家庭,她的父亲、外公、外婆和舅舅都是当地教会的第一代领袖。她嫁给他,是因着共同的信仰,也带着一个明确的期待:“我期待我们也出去传福音。”
婚后几年,正是本省教会最复兴的时候。1995年到1998年间,他在一个布道团里服侍,一行几十个人,带着乐队和舞蹈,到附近的村庄和县城布道。后来父母远赴外地宣教,哥哥嫂子也做了宣教士,老家地方教会的接待服侍就落在了他和妻子肩上。
那时候当地教会服侍全是义工,没有薪水;偏偏庄稼连年收成不好。“到最后感觉到家里特别穷。”他跟妻子商量:你在教会服侍,我去赚钱,一个养家一个服侍主。
那几年互联网还没普及,商品价格不透明,“这个县到那个县都是天壤之别”。他做起木材生意,赶上了这个信息差。当地一个月工资三百块的时候,他一天能赚上千块。“没多长时间,我们家里两轮、三轮、四轮和各类电器全部换了一批,还用上了摩托罗拉的大手机。”
与不信主的人在一起久了,他开始抽烟、喝酒、赌博。钱赚到了,人却没有按约定回到教会。
“有几年,我妻子每天都以泪洗面,就是祷告。” 每当妻子提起当初一同传福音的心愿,他就笑话她:“我说那是不可能的。” 但她一直为他祷告。
几年之后,患难开始一件件临到。
一天晚上他出门,被强盗截住。他个子大,弟弟和司机也在,三个人一阵子把劫匪打倒,他跑了出来,随后报了警。不久,工地上出事:一名工人在树上砍树时从上面掉下来,砸中了下面两个人,“砸得一起没气了” 。他当时很害怕,立刻给妻子打电话:“我说出事了,快点祷告。” 妻子通知教会代祷,两个人后来又活过来了。
最让他警醒的是接下来的事。其中一名出事的工人第二天回家,拉自己的东西,自己开车翻了车,当场被砸死。“在我这里脱离了生命危险,回家又死了。” 他说,“我感觉,这个是不是神的事?”
再往后,他的儿子出了车祸,被撞飞两三丈远,整个人却毫发无损。
“一次次的神的提醒,让我们警醒,毕竟我们有信仰的根基。”
没有人知道那个声音是谁
生命翻转发生在他二十多岁那年,具体年份他已记不清。
那是一次领袖会议,本来不该他去。同工非要叫他去,他不想去——那正是他最软弱的时候——但他不去,来叫他的人就赖着不走。最后他说,“我去。”那几个人先走了,他一个人留下来,“心里就光想去,我想参加”。第二天,他买了一包烟,边走边抽,走到了教会。
他坐在后面,听了三天,哭了三天。“就那一次彻底把我的这个生活改变。”讲的什么道他早忘了,只记得内心止不住地流泪,是那种从里面涌上来的悔改:“感觉到这么多年,我出生在一个接待家庭,爸妈的家庭都是宣教士,后来我自己却成了这样的状况。”
回到家,他开始处理自己的东西。两轮、三轮、四轮,什么都有,他一件件卖掉。卖车的时候,他说要像以利沙一样把后路断了——车开走时,他把驾驶证也一起给了买主:“我认为这一辈子我都不再开车,要传道。”
回转来得很快。悔改之后他就回本地教会聚会。当地教会祷告不指名,谁受感谁开口。那天他第一个祷告。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在教会公开祷告过了,没有人知道这个声音是谁。
这正是妻子多年流泪祷告的心愿。“当年我最软弱的时候,她以泪洗面的时候,她就期待有一天让我成为传道人,最后神听了她的祷告。”
此后二十多年,讲道和管理大多是他在做,妻子在教会里教诗歌。他讲起一件事:有一天,一位神的仆人为她祷告,对她说,“这个姊妹,就是你弟兄的功劳,有你的一半。”
回转之后他向主祷告:“主啊,你如果不嫌弃的话,你使用我,我愿意为你而活,去传道。” 他求的是差派:“求主差派我到贫穷的地方、没有人去的地方去服侍主,因为我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软弱,我也是农村人。”
三年后他真的离开了家乡,去的地方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——大都市。
四十三个人和一万张单张
在城市开拓的初期,一个见证提醒了他。
那是2008年,他读到一个关于福音单张的故事:一位牧师和他11岁的孩子,每个主日礼拜之后都出去发单张。有一天下了雨,牧师说,今天下雨了,孩子,我们就不发单张了。孩子说:“爸爸,是不是下雨人就不下地狱了?”说完自己拿着单张走了,父亲没有去。
孩子挨家敲门,其中一家怎么敲都没人开。他有个规矩:必须有人开门,亲手把单张递过去。敲了半天没人应,他准备离开,门响了。一位老太太问他干什么,他把单张递过去,说“耶稣爱你”,然后走了。
第二个主日,那位老太太上台作见证。她说,儿子去世了,丈夫也去世了,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上个礼拜天的中午,她已经把绳子套在脖子上,门响了。她想,我一个将要死的人,谁都不见了。可敲门声越来越响,她说那不行,我去看看是谁。门一开,迎来的是“耶稣爱你”四个字。“原来还有人爱我,并且是耶稣,我一下子就信了。”那位牧师很惭愧——这是他孩子结的果子。
以挪士想到自己眼前这座城市:那么多工厂,那么多人群。2008年中秋节,他印了一万张福音单张,上面留一个专用手机号。算法很朴素:“我想着发100个福音单张有一个人联络,1000张就是十个人,1万张就是100个人。100个就不少了。”
那时他的教会连他自己一共43个人,散在城市的两个郊区。那一天,教会做了个祷告,三人一班上了街。
电话从此没停过。有人打进来问你们是干什么的,他就说自己是外地来这里工作的,趁着假期传福音。打电话的人,多半是家人信主的、自己信主却没地方聚会的,或者想先弄清这群人的来路和信仰。也有安徽、江苏、山东的打工者把单张带回老家,交给当地的教会领袖,联络就这样接上了。当年他们建立了自己的第一个培训点。没几年,这种发展模式已经遍布这座城市,神学训练、门徒训练、工人栽培陆续铺开。
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他发现了一件别人未必看得上的好事:职场人口流动性极大。“流动在一部分的牧人眼里感觉到流动就成为亏损。但是后来在我的这个禾场上,流动反倒成了一个我的禾场增加的一大措施,就是一个机会。”他索性把栽培的目标定在将来:“反正我是栽培他们,为未来有一天他们离开这里,去到任何地方。我们都是做一粒种子。”
第二部分:何为承前?又如何启后?
教会管理结构上,从金字塔到并肩前行
要理解他的“承前”,得先理解他出身的那种教会组织形态。
当年中原的许多农村教会,都在某一个“团队”名下——不在这个团队名下,就在那个团队名下。以挪士说,这在今天很难想象:“那时候你要圣经你买不来,你不透过团队你连圣经都没有。你学诗歌,你不透过团队就没地方学。”海外帮助中国教会的书籍和资料,也“只对准团队,不对准个体”。团队出去传福音,下面的教会就在这面旗下。
真正的转变从2000年前后开始。教会多了,分散的地方多了,服侍的人也多了,“大团队操作也不太好,这个很多细节都顾及不到”,于是自然而然地分散、细化,设立不同的小组长。他把这个变化概括为一句话:“过去是金字塔,现在是平衡发展的。”不再是一个庞大的团队,而是“形成并肩前行的这个方式”。
这种分散走得很彻底。他自己是所在团队的负责人之一,而他负责的教会已经传到第四代——“到第四代时,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团队是当年那个团队,我也没有跟他们讲这个。”
对老一辈的功过,他不愿过多评价。谈到当年那些坐过牢、带出大复兴的长辈,他说:“我看的是他过去确实有过汗马功劳。人性都有软弱,再加上(当时)教会的文化又不深,教会又发展壮大,确实会有不同的情况发生。”
双职:一手拿“器具”,一手拿“兵器”
传统上,教会常把服侍者分成"全职同工"和"带职同工"。以挪士这些年推的是另一个词:“双职。”
“带职就是让人感觉分量不如全职的,等于说我全职的很优秀,我带职的那就是降一级,就是在人的观念当中总会降一级。” 他说,用“双职” 就一点都不降级——“我们就是百分百的传道人……然后就着职场来说,我们就是职场人。”
这个说法解决的是两个现实层面的问题。一是身份的正当性,二是家庭与人际:城市教会常要面对不信的家人和朋友,“如果我们是纯全职的,他们很难接受,他不理解咱是干啥的” 。他老家的朋友,只要到禾场上见过他,都知道他是老板。
这套观念的经文依据,他是查尼希米记时想到的:“尼希米建城墙的那群人,一手拿刀,一手建城墙。”他反问:这群人是带职的还是双职的?“其实就建城墙来说,他完全是建筑城墙的工人;就着他杀敌来说,他就是专业杀手。”
他自己的儿子如今也是这样:时间上九成还多都投在教会的牧养里,“黑天白日的一星期不停都跑不完”;同时他们拥有自己的项目,“但是赚多少钱是另外一回事”。
多赛道奔跑:保持开放性,重塑信众金钱与职业观
老一辈传道人对“赚钱”贴过不少标签:“挣钱不属灵”“贪财”“下世界”“去帖撒罗尼迦”。以挪士承认这些标签有其来处——确实有人进城之后跟不上,进入商业之后失败了,把不好的印象留给了后来人。
但他对金钱的判断很清楚:“按说钱财它是中性,它是上帝赐的礼物。钱财没有不好,只是贪财不好。如果挣钱不属灵,那花钱也不属灵,那无非一个是挣,一个是花出去。要存着敬畏的心去挣。我们确实要在商业中开辟一条通道,它会成为祝福的。”
2021年,他受邀到南方一个基督徒商会的聚会中分享。在他之前有人给这群商人讲过道,讲的是“你们挣钱下世界了,挣几个钱赶快回家吧”。他事先并不知道。
他讲的是“在经商中敬畏神”。“敬畏神就是:作传道人的把道传好;如果我们是医生,就把病看好;如果是教师,把学生教好;如果是商人,我们就把商经营好。我希望咱们这个基督徒商会,可以做得更大更远更强,为主所用。”
“这样一讲,他们的心就开了,不害怕了。”
他不主张辖制商人:“有人上帝给他的智慧就是经商,但是你只要把它经好,他就会成为一个祝福。如果我们都贫穷,你就只能影响这个群体。” 在他看来,商人本身就是一条赛道——“有大批的商人,商人也是一个赛道。”
这条思路延伸到各个群体:“如果我们碰到一个商人,那我们就把这商人培养成领袖,他就可以发展商人;如果遇到教师,就把教师培养成门徒;如果是一个医生,那我们就发展医疗类。”
人只能服侍一代人,所以要放权, 培养下一代
2011年,以挪士身边聚集了一名研究生和四名大专本科生。他把这五个人请到当地的一家餐厅,当场宣布:从今天起,青年团契的建立、开展、服侍,全部交给你们,我授权给你们了。不到两个月,这个青年团契已经传到了十一个年轻人,团契快速建立,并且一直延续至今。
“整个过程我们都没有介入,就是让他们自己自由发挥,如果介入了效果可能还不好。”以挪士说。
他认为年轻人有一样别人给不了的优势:“青年人有优势,就是单纯,他心里没有任何历史宗教包袱。”反过来,“上岁数的人,特别是服侍时间长了以后,那就不好带,因为他有他自己想的东西”。他举例说,开展一项事工,“一个特别有经验的人总是以经验判定这个事,但是没有经验的人,他就直接就上手了做了,反倒更自由”。
对老一辈的忠心与舍己,他始终心存敬意,但他也把话说得很直。他去过一间教会,那里的同工问他青年团契怎么才办得起来。他说好做啊,我们每年办营会,孩子们都不想结束。对方就讲了自己的经历:通知了三十多个年轻人,给孩子们买了很多水果好吃的,结果讲道不到三十分钟,孩子跑完了。
原因很简单:讲道的人已经76岁了,而且还是按以往的方式讲。
“76岁,你都不知道孩子需要啥,”以挪士说,“给孩子们讲,需要分分秒秒抓住他的心,这样才能够产生兴趣。”他反问那位同工:“你咋不让年轻人去讲呢?年轻人带年轻人就很厉害,是因为他有很多的共同点,他的思维表达方式就跟中老年人不一样。”
他常引利未记里的规矩:圣经上记载,祭司50岁就退任,因为在圣殿里的供职其实很累的,繁琐的献祭章程一点都不能错。在他看来,早放权是双向的:“其实早一点放权更好,也能提升自己,也能保护自己。有的人一直干到死,身边的人都站不起来,有的还造成矛盾。”
他也不认为年轻人需要被等到“够成熟”:“有时候成年人感觉到他们年轻,不好用,还得多少年训练,其实这都是我们的想法。其实,在他们里面有很多我们触及不到的领域,就是需要我们帮他们开发出来。”
“人只能服侍一代人,就是你那个时代的人。你这个时代一过,你就看不懂这个时代的需要了。”这句话,以挪士反复说。
他这话,说的其实也是自己。所以他早早把青年团契交了出去,把牧养中部分工作交了出去,还把“退下来之后做什么”想清楚了:卸任不是不干了,而是去培养新的“祭司”。
当年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受洗的少年,如今成了年轻人的前辈。在他身后,一批受过正规神学装备的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——他们大概也会做出一些让他看不懂的事。(END)
文:李真 世光